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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氣候》小說連載 | 第三回:鄒書記現場辦公 余行長開出良方

必講 · 2019-06-11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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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鄒書記現場辦公  余行長開出良方

  1990年的冬天香樊特別寒冷,十一月底,吃了大量人參、精力格外旺盛的北方之神便鼓動令人打顫的寒潮滾滾南下,呼嘯的西北風如同穿鐵甲、戴鋼盔、一隊緊跟一隊的騎兵,揮舞著大刀一路殺來,人世間滿目瘡痍,哀鴻一片。十二月上旬下了場柳絮般的小雪,這支由班長率領的“尖兵”,不到半天便被對方消滅干凈。十二月中旬下了場紛紛揚揚的中雪,帶隊的團長滿臉殺氣、威嚴無比地向世人宣告,“要打大仗了!趕快逃命吧。”沒兩天,“大如蓆”的暴雪從天而降,而且是“接二連三”,間隔極短,就像頭場萬人的拼殺之后,傷的兵,殘的將,丟的盔,卸的甲,還沒清掃干凈,第二場集團軍級的大戰又開始了。這一年的冬天狠心的老天爺不睜眼,非要把人凍得鼻子通紅,腮幫灰白,個頭縮短三公分不可。

  “大寒”時節,張元彪像只藏在樹洞過冬的黑熊,因為缺乏“秋膘”而睡不著覺:饑餓使它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寒冷令它渾身打顫,毛骨悚然。洞外的冰天雪地斷了它覓食的欲望,天地間一片茫然又使它惶惶不可終日……骨瘦如柴的它命在旦夕。

  從下半年起銀行開始緊縮銀根,不少中小企業因貸不到款而停產,最后餓斷饑腸,拋尸鬧市。幾家支柱性的大國企手中無錢,不是毫無生氣,步履維艱,就是面無血色,奄奄一息。它們當家的一封封告急的信件像三九隆冬的大雪片,紛紛揚揚地飄落到市委書記市長的辦公桌上;一個個求救的電話似呼嘯山林的西北風,一陣陣響徹在鄒堅銳李棋的耳旁。

  室外玉龍飛舞,周天寒徹,心急如焚、火燒火燎的鄒堅銳無心出門看雪景;室內暖氣融融,春意盎然,他卻像呆在冰窯里,渾身戰抖,陣陣心涼:今年的財政收入從何而來?……涉及到政績的GDP像個磨盤墜在他心上。

  向軸是市政府的心肝寶貝蛋,在眾多的兒子里他爭的錢最多,少了他政府餐桌上的魚肉將換成蘿卜白菜。而此時這父母寵愛的驕子卻躺在醫院的急救室:氧氣管子插著,心臟監控器安著,技術高超的醫生和周到細心的護士二十四小時的候著。室內是有幾個喜眉笑眼的小天使扇著翅膀,但室外的樹上卻棲息著一大群不停地聒噪的烏鴉,慈愛的上帝在天空向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不斷地招手……哎喲,死神離他不遠了。此時父母官鄒堅銳正帶著一位神醫風塵仆仆地往向軸趕,神醫的挎包里裝著一付能令向軸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

  張元彪從廠辦得到消息,知道市府的領導這次來向軸一不是視察,二不是指導,而是現場幫他老張排憂解難,所以他的心情像五月的鮮花,特別的美好。當“解放大軍”的小車隊一出發,他就帶著領導班子的全體成員在廠辦公樓前恭候著,那個迫切期盼的心情像受到天災的地方官,等待帶著豐厚錢糧來慰問的欽差大人;像鬧饑荒的災民,等著大戶人家施舍自己一碗羹。

  為解決向軸的資金緊張,鄒堅銳雖然三上省城車馬勞頓,但仍然衣冠整潔,風流倜儻、氣宇軒昂的他總是一副趕場吃酒席的喜慶相。鄒書記對恭候他的向軸領導們說:“我帶來的人大都熟悉,不說了。今天我介紹一位你們陌生的。”他走到一位年近五十、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前,帶著對財神的尊重與感激,用十分恭維的口氣說:“這位是工商銀行香樊分行的行長余杰同志,是今天這場戲的主角。戲演得咋樣全看他了。”乖乖!趙王爺到向軸來了!而且還唱主角。此時張元彪內心的感覺是“火燒紅蓮寺——妙哉(廟災)”、“三伏天喝涼茶——渾身痛快”;他外部的表情是“彌勒佛的臉——笑瞇瞇”的:一副十足的得意相。

  似乎看到余行長衣兜里統著一張數額巨大的支票,張元彪快步走近余行長,緊緊地握住他的雙手,生怕這位從上帝那來的天使一個不高興,扇一下翅膀飛了似的。張元彪閃著亮眼,張著笑臉,抖著眉梢,喜出望外地說:“還請余行長亮金嗓、展銀腔,甩長袖、舞豐姿,給向軸人演臺好戲喲。”

  見兩位這有份量的大人物抬自己的莊,余行長有些受寵若驚,他誠惶誠恐地說:“慚愧,慚愧。今天我不過是個小演員,鄒書記是編劇,李市長是總導,我按他們的要求搞,不敢造次,不敢越軌。”

  眾人在溫暖的陽光下寒暄了一陣后,便走進辦公樓一樓的小會議室。向軸自己燒鍋爐,車間和辦公樓都有暖氣,室外零度以下,室內溫暖如春。落座后鄒書記問張元彪,“張廠長最近忙些啥?”張元彪知道這是一種漫談,一種切入主題前的閑聊,就像平民百姓見了面先問你“吃了飯沒有?”或者“日子過得咋樣?”雖然漫不經心,卻充滿愛意。也好,正想對相信自己的領導匯報一下近期的工作,他極認真地說:“上個月市民政部門發起向貧困地區捐款捐物的活動,我們廠配合了一下。活動剛結束,全廠共捐現金46912元,糧票7836斤,衣服4065件。準備好天穩后裝車運走。”

  李市長的言行穩重得像他身上穿的中山裝,他用少有的夸獎說:“張廠長去年干的不錯,聽說那個蠻賺錢的7815E還被評為國家軸承行為唯一的銀質獎,可喜可賀呀!這種叫得響的拳頭產品要多干快上。”

  李市長唱完贊美之歌的第一節,鄒書記很熟練的哼起第二段,“元彪去年確實干得不錯,在企業文化方面尤為突出:創建廠報,編唱廠歌,制作廠徽,極有特色。我們可以想象一下:近萬向軸工人身穿藍色的工作服,胸前佩廠徽,口里唱廠歌,邁著雄健的步伐,走在寬闊的中央大道上……這是一副怎樣的情景?多么的朝氣蓬勃!多么的欣欣向榮!多么的顯示力量!多么的令人向往!我都想成為其中一員。扳著指頭算算:從85年市里把向軸列為‘工資總額與企業經濟效益掛鉤’的試點單位開始,86年到89年你們連著四年長工資。聽說88年還一伙子漲了兩級,真是大發不離雙八呀!去年元彪接手又漲了一級。乖乖隆的龍,不算不知道,算了嚇一跳:同年參加工作,到向軸當工人比在市政府當公務員多拿一倍的工資。難怪市政府的七個仙女八位金剛鬧著辭職,非到向軸當工人不可。哎,人向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好的地方不爭著去那才是個苕貨。我們來的時候,幾位年輕的女秘書托我向你張廠長打聽一下,問需不需要辦事員?我才不幫這個忙咧:人都放跑了,難道還要我們書記打字?市長整理文件?元彪,我可告訴你:千萬莫挖我的墻腳喲。哈—哈—哈!玩笑話,玩笑話。”鄒書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笑臉,他自信有彌勒佛的肚量,張元彪為貸款的煩心事整天愁眉不展,哭喪著臉,他不下十次的指責他,“老張,莫雞長小肚的,辦法會有的。”

  看到兩位主要領導發了言,張元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添了最后一把柴,“前兩天去年的財務報表整出來了,跟市里承包的五項指標全面完成了,還略超一點。這要歸功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歸功向軸近萬名職工的拼搏,剛才鄒書記說我們搞的不錯,工人的工資像萬山上的竹筍越竄越高,這是事實,一點都沒夸張。我的前任陳新陳廠長比我的板眼大,四年漲了五次工資,工人很滿意,因此干勁沖天。說一千道一萬,只能說我老張有佛氣,承包的基礎好是我老張家積的陰德厚實。去年我們說是漲了一級工資,其實是浮動的,當月有效益就發,沒效益不發。我考慮過:基本工資不能漲得太快,要適當地照顧一下左鄰右舍的情緒:你家天天啃蹄髈,隔壁頓頓喝清湯,不好意思嘛。至于市政府的七個仙女八位金剛想跳槽來向軸,鄒書記你放一萬個心,我可以肯定地說:一個都不要。向軸現在人滿為患了,我們正在考慮精減非生產人員。當然啰,關緊向軸的大門并不容易,還得你們這些父母官大力支持。聽廠人事科反應,現在每天都有市里的干部子女托關系、走后門,削尖腦殼想進向軸。有些我們可以推掉,有些像橡皮糖,粘勁大得很,扯不開、甩不脫。這事還得兩位領導發句話,幫我撐撐腰。”

  這種明擺著有理的官司,“明鏡高懸”的州官豈能推掉,鄒書記十分爽朗地說:“我們今天來就是幫你們說話的,就是給你們排憂解難的。這件事回去下個文,政府機關里不管是天王的老子還是閻王的爺,任何人都不準邁進企業人事科半步。這要形成一個鐵板釘釘的規矩,違者要追究責任!李市長,你看行不行?”

  李市長板著面孔,嚴肅認真地說:“非常必要!在張廠長去西天取經的路上,我們佛門只能派出五方揭諦、六丁六甲為他保駕護航;決不允許從佛門溜出神通廣大的飛禽走獸、小魚螞蝦干擾他的行程。回去我督辦這事。”

  閑聊的差不多了,鄒書記說:“我們轉入正題吧。咋樣解決你廠貸款難的問題,這事我們跟余行長溝通過了。具體辦法請余行長講。”張元彪的目光刷地一下轉移到余行長身上,仿佛他是尊身高三丈的觀音菩薩,只要他開口說話,無一不是慈悲為懷、救苦救難的語言。余行長習慣性的清了下嗓子,“這次物價鋪天蓋地的飛漲大家看到了,說明啥?用老百姓土得掉渣的話說,‘錢變毛了’,用我們的行話說,‘流通過剩了’。政府調控這種局面通常只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提高銀行的存款利息,鼓勵大家多存錢;另一種是提高銀行的存款準備金率,緊縮銀根,減少放貸。這次反通漲無論是存款利息還是存款準備金率都達到了新中國的歷史之最,說明形勢空前的嚴峻。這次通漲像八級地震:山搖地晃,房倒壩裂,土崩瓦解,人心惶惶。前三十年我國也曾發生過兩次通貨澎漲,但很小,像一二級的地震,可以說老百姓感覺不到。那時的計劃經濟對付通漲可以‘關、停、并、轉’,可以‘限量減產’,效果嘛,那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現在跟以前大不一樣了,我們銀行所面對的除了國營企業,還有大批的民營企業,合資企業,外資企業,而這些企業的生產經營完全不受國家行政調控:你一不能命令他并轉,二不能強迫他停產,只有通過稅收或放貸國家才能掐住他們的脖子,讓他們伏啄。”

  嘀哆了半天,講的全是與向軸無關的話,本事大的演員會察顏觀色,這是與觀眾互動的基本功。經驗老道的余行長看出張元彪這位主要觀眾那興奮的眼神變得暗淡無光了,微笑的面容像凋謝的花朵,激動的艷麗由厭煩的色彩代替:要是在“大上海”的舞臺上,自己這個演法臺下早起哄了。他知道該盡快結束這種不疼不癢的“形勢報告”。

  余行長說:“嚴格的講,在存款利率和準備金這兩點上各個銀行是沒有自由的,這是中央銀行定的硬性指標。但是,……將減少后的有限資金貸給誰?……這一點各個銀行有自由。誰都知道,女兒要嫁到帝王家,好鋼要用到刀刃上。各家銀行都會將微薄的資金貸給資產最優良、信譽最好、贏利能力最強的企業。這兩個月為了你們向軸的貸款,鄒書記多次跑省城找我們的朱行長,跑爛了兩雙鞋,磨破了嘴皮,最終他們協商了一個辦法,我遵照執行。”余行長的話恰到好處的告一段落,他端杯子喝起茶來。他也是個官,雖不大,但能掐別人的脖子,所以他經常擺譜要味。“賣關子”、“吊胃口”是他常玩的手法。

  通漲以來軸承鋼的價格漲了百分之四十,老廠長傳下的真金白銀早已花落水流,職工交的“風險金”也水盡山窮,每到買鋼材的日子張元彪都是心驚肉跳、坐臥不安,一面遭孽扒沙地對銀行說,“能不能貸一點款?求求你了!”一面低三下四地對鋼廠說,“能不能賒一點鋼?求求你了!”一面討好賣乖地對汽車廠說:“能不能付一點錢?求求你了!”就這三個“一點”,隨時能使向軸十分脆弱的資金鏈斷開;就這三個“一點”,隨時能使向軸有序的生產陷入癱瘓;就這三個“一點”,像個煮熟的雞蛋噎在張元彪的食道,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隨時有窒息的可能:近半年張元彪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這是眼前的情況。從長遠看,向軸還需要大量的資金用于“八五”的技術改造……。以后的事可以緩一緩,如何渡過眼前這一關?張元彪確實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聽余杰說鄒書記找過省工行的朱行長,看來市領導還是挺重視向軸打的那些救援報告;聽說還搞了個協議,看來八字有了一撇,吉多兇少,得耐心聽余行長講下去。張元彪拼命地拔著煙,大口地喝著茶,極力地穩住神。

  擺足了譜,潤夠了味,余行長說:“今天我們到向軸現場辦公,首先,落實向軸在‘八五’規劃中地方貸款百分之四十的問題。向軸計劃‘八五’期投資6700萬人民幣:中央貸款4226萬,占百分之六十;地方貸款2480萬,占百分之四十。中央那一大塊我們管不了,但能肯定,只會減少,不會增加。去年國家把30萬輛轎車軸承的配套正式定在向軸,可見國家對向軸的重視,所以……既使減少貸款,也少不到哪去。地方貸的那2480萬,我們跟市領導協商過,既然向軸是我市的支柱產業、我市的納稅大戶、我市的改革試點,我們應該有和市委領導一樣的心眼——偏心眼。我們把貸款的重心偏向向軸:我行決定在‘八五’期間向你廠分期分批貸款2232萬,也就是將你們的貸款壓縮百分之十。這是我們盡的最大努力,希望向軸的各位領導諒解。”說罷他站起身來十分抱歉地對著向軸的領導拱了拱手。折扣了別人二百多萬覺得理虧,他表現了應有的風度。

  不管咋講,腳鐐打開了,雖然手還銬著。有點把解放感覺的張元彪忙站起身來說:“理解,完全理解。‘困難時期’有碗稀面湯喝就不錯,比我們預想的好得多。我們打心眼里感謝余行長,感謝市委的各位領導。”說罷十分誠肯的對著余行長和各位領導拱了拱手。雖然花開得小了點把,但他還是對獻花人表達了謝意。

  乘張元彪講話之時,余行長抓緊吸了兩口煙,序幕剛剛拉開,好戲還在后頭,精氣還得十足。待張元彪落座后余行長接著說:“當然,一旦形勢好轉,我們會盡快恢復你們2480萬貸款。我知道你們現在最關心的不是那‘遠水不解近渴’的2480萬,而是眼前迫切需要的流動資金。向軸現在危險很大,可以想象,它像一個重癥病人,隨時有死亡的可能。如果能針對性的掛上兩瓶吊針,再輸點營養液,它又會活蹦亂跳。這吊針和營養液我不說,大家心里有數,那就是錢!錢!”

  財神爺說到“錢”這個世人注目的話題,張元彪又來神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閃爍著期盼的眼神,像饑餓難忍的乞丐,排著大長隊等著慈善機構的施舍,快輪到他了。

  “我發現大家有個十分錯誤又非改不可的觀念。”余杰接著講:“大家認為銀行錢多得跟山一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其實不是那回事。咋說咧?說白了……說穿了……說透了:銀行就是個企業!軸承是你們的商品,‘錢’是我們的商品,都是做買賣賺錢。銀行這計劃經濟時代的財神爺,現在是個名副其實的叫化子,前兩天各銀行搞的高息攬儲就是他拎著破籃子沿街乞討,‘可憐可憐我吧,各位大爺二奶奶,給口吃的吧!’我可以十分明確地告訴你們,銀行現在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們想從銀行貸一分錢都不可能。叫花了破碗里還有個剩饃,……哎唷,空有其名的財神爺還不如乞丐。如今我們一天三餐喝的是稀湯,上面既不漂油花,下面也沒沉米渣。前兩天我對那些上門苦苦求貸的小廠長、小老板們說,‘我實在沒法了,回去吧。早點關門,洗了睡。’”說到此余行長又恰到好處地打住了話頭,他揚著臉抽煙,低著頭品茶,閉著眼養神,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其實他知道,甩出去的海竿已鉤住了別個的心,這套演技跟京戲表演大師梅蘭芳的水袖一樣,被他耍得嫻熟。

  此時,張元彪感到“廚師拍屁股——壞了菜”,“三九天吃冰棍——寒了心”。原指望“現場辦公”能砸腳鐐解手銬,來個徹底的翻身解放,哪曉得余行長把話說死了!真是“寡婦死了獨生兒——一點想頭都沒了”。張元彪把死亡前最后那一丁點兒求生的眼光投向了鄒書記,他把鄒書記當成一位能回天能轉地的大法師,他帶著哭腔可憐兮兮地說:“鄒書記,難道真沒有丁點回旋的余地?”

  “編劇”鄒堅銳穩如泰山,他那極深的城府并不因為這點小旋風而塵土飛揚,沙霧漫天。他不動聲色地閉著眼,抽著煙,不緊不慢地說:“聽余行長慢慢講,莫著急。‘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帝關了你的門,總會給你開扇窗子的。”

  張元彪急得血壓向上直竄,冷汗往外直冒,手腳冰冰涼。但聰明過人的他從楊書記的話中感悟出“天機”:起死回生的獨門解藥在余行長兜里統著!山林射出一枝響箭,東方露出一絲朝霞,張元彪求生的欲望更大了,他再次把乞丐的目光移到賭神爺的身上。看來余杰是大茲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的化身,張元彪暗忖道:行行好吧菩薩奶,沖著向軸近萬人手里的飯碗我給你磕三個響頭都行。

  潤罷嗓子的主角又開腔了:“鄒書記說得好,‘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張廠長是‘吉人自有天相’:路,就在你腳下;花,就在你眼前。市委領導和我們銀行,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向軸這個寶貝兒子蹬腿翹辮子的,經省行朱行長同意,我們決定給向軸一項特殊政策,這個政策是向軸起死回生的良藥。藥方我們開,藥要你老張憑膽量,靠智慧,想方設法,自己去抓。抓得回來,向軸有盼頭;抓不回來,就怨不著我們了。現在就看你老張有沒有白蛇盜靈芝的那個板眼了。”

  張元彪的心提到嗓子眼,余行長再賣關子,急不可待的他就要動手搶那顆能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了,“快講!快講!是個啥藥方?”

  “藥方就是自籌資金:我們工行特批你們廠內銀行搞一次儲蓄活動。”余行長說:“廠里的職工把錢存到廠內銀行,這筆錢可以當作應急的流動資金。”余行長的話像領導家的后門,同皇帝的圣旨,如佛祖格外的恩典,似上帝為他老張開的窗。

  此時張元彪內心的感覺是“老太婆摸雞屁股——總歸有蛋”,外部的表情是“駱駝的頭——揚著臉”。曉得了“芝麻開門”的秘訣,張元彪眉飛色舞地說:“這確實是個好辦法!高!實在是高!”張元彪的血壓“刷”的一下降下來了,流冷汗的閘門也關住了。

  張元彪是“六月的天、小娃子的臉——說變就變”。他滿面愁容又變成一張笑臉。而余行長卻板著臉,像個伍分錢賣掉了“點石成金”的專利而萬分后悔、正在想方設法把它贖回來的珠寶商。他開的價碼說高也不高,他對張元彪說:“你莫高興的太早,市委領導和我們銀行商定,給這次儲蓄活動戴三個緊箍圈——有三條要求。你們能遵守,就執行;不能遵守,就取消。”

  只要徹底的翻身解放,就是火海張元彪也愿下,就是刀山張元彪也敢上。估計這是取經路上“九九八十一難”中的最后一難,張元彪迫不及待地問:“請講。哪三條要求?”余行長毫不還價、語氣堅定地說:“第一,儲蓄活動只搞一次,絕沒有第二次。第二,籌集到的錢只能買鋼材,絕不能它用。第三,這次儲蓄的利息由你們廠支付,就這三條。完了。”

  張元彪那個盡是阿拉伯數字的腦子轉得多快啊!余行長一講完他馬上意識到淮海戰役打贏了,雄心勃勃的他接下來要干的是橫渡長江,解放全中國。他彈簧似地從椅子上騰起身來,激動得有點不能自己,“行……我們完全答應……堅決遵守!謝謝你,余行長。謝謝你,鄒書記。謝謝你們了,各位領導!”張元彪對救他燃眉之急,解他倒懸之苦的恩人們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場的各位熱情地鼓起掌來。

  待掌握平息后,眉還在飛翔、色還在舞蹈的張元彪十分謙虛地說:“余行長,我想請教兩個金融方面的問題:我們搞儲蓄存款期多長較好?利息支付多少較適合?”

  戲快幺鑼了,表演十分精彩的余行長像觀音菩薩為“求子”的張元彪傳授箴言,指點迷津:“按照資本主義國家經濟運行的規律,大致十年有一次經濟危機,調整期一般為三年。因此我建議你把存款期定為三年,這樣比較保險。利息嘛……我的意見不超過百分之二十五。前段時期銀行間的利息大戰最高也就百分之三十,現在存不到那高的了。我說的這個數是上限。利息搞高了加大廠里的負擔,搞低了又沒人愿意存,這就要你們當領導的心里有數,有斤兩,有分寸。我要提醒你們的唯一之處:一定要充分考慮自己的償還能力!不要到時候讓政府賣兒、銀行賣女替你們還債。在這種事情上失信于民是最可怕的。切記!切記!”

  此時,一身輕松、想展翅飛翔的張元彪真想高呼三聲“萬歲”!但最終他還是壓住了心潮的波濤,十分穩沉地說:“謝謝你的指教。吃過當奴隸的苦,倍覺做主人的甜。我們一定把握好這次難得的機會,決不給領導制造麻煩。”

  整場戲演得如此成功,編導鄒書記當然是一臉笑。他略抬了一下右手,眾人閉了口,他便旁征博引、極負哲理的作了總結發言:“對企業家來講:銀行緊縮銀根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一點法都沒有的事;但要盤順自己屋里的事,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還非得有一套治家的良方不可。

  “工業和農業有許多相似之處。老天爺不下雨咋辦?農民一定會想到開源節流。開源就是找水源,比方打口機井,找點地下水;節流就是最大限度的節約用水,不讓水白流。同樣是這個理,向軸的領導在資金緊張時也要想到開源節流。萬事各有各的理,但道理是相通的,就像黃果樹的瀑布,張家界的清溪,濟南府的涌泉,九寨溝的小河,九九歸一,最終匯入大海。

  “開源對你們來說不大好辦,現在工行的領導給你們解決了。但引來的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長江水,而是暫緩燃眉之急、十分有限的堰塘之水,你們要按著點用。所以節流就更顯得重要了。

  “節流是個大舞臺,在這方面你們可以施展渾身的本領:能蹦多高你就蹦多高,上頭無頂;能跳多遠你就跳多遠,前面無界。請記住:節流大有潛力可挖。在某種意義上講:開源是有限的,節流是無限的;開源是外因,節流是內因。內因往往起決定的作用,這是毛澤東的哲學思想。

  “作為一個企業家,一定要練好內功,搞好內部管理。就像一個人,內部的五臟六腑調理好了才能有效的抵御外部的嚴寒酷暑:內火大了……容易熱感冒,咽喉疼,要解表;內火小了……容易冷感冒,打寒戰,要發汗;內火不大不小……正好!不容易感冒。我想大概是這個道理。

  “好了,我不嘀哆了。就節流這一條,真做好了也夠你們受用的。看看你們哪位領導還有話說?我指的是向軸的領導,今天來就是聽你們的意見。”

  張元彪瞄了一眼坐在兩邊的向軸同志,他們異口同聲的小聲說“沒有了”。張元彪像個質量極好的傳話筒,他聲音宏亮地對鄒書記說:“沒有了”。卸下包袱的鄒書記長嘆一氣,“哎……真的沒有了?李市長,我們也該打道回府?”文質彬彬的李市長說:“行。還是回家吃糠嚥菜吧。老張這個窮方丈是不會請我們吃‘滿漢全席’的。”說得大家哄堂大笑。

  鄒書記像根壯實的春筍第一個在地面冒了尖,在場的人不甘落后,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張元彪趕緊走到鄒書記身邊,主動熱情地握著他的手,不斷氣地說:“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鄒書記,這下可幫大忙了。”那個感激的情態,像懷孕的婦女在送子觀音象前不停地磕頭。

  確實下了九牛二虎之力的鄒書記卻輕描淡寫地說:“小菜一碟。應該的。我市的財政收入全靠你們幾家大國企,你們就是我老鄒的衣食父母。你們都垮了,哪來錢發工資?沒錢我這個書記也得個破籃,掂個破碗,沿街要飯啰。不說了。好好干吧!”說罷他展勁地握了一下張元彪的手。張元彪從這個力道中感到了政府的期盼和自己肩上的重擔。

  臨上車前,向軸廠辦的工作人員給每位來賓送了一個小禮品盒,一寸見方、精美小巧的盒子里裝著兩副向軸的廠徽,禮品級的夾在禮服上,實用級的別在工作服上。

  “解放軍”的車隊向市區駛去了。經過近半年的苦難,多嫩的皮肉也磨出了老趼,張元彪的人生畫卷的色彩沒有先前那鮮艷了。此時的張元彪百感交集,思緒萬千,他忘卻了不久前在地獄中受的燃眉倒懸之苦,以一個立在地表的自然人的身份思考:去掉了腳鐐手銬就該欣喜若狂?……漫漫的征途上等著他的會不會有張天羅地網?……

  張元彪看了一下手表,整五點,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他對黨委程書記說:“我們進去開個會吧?”“行。是得抓緊點,有必要加班開。現在全看我們自己了。”程書記的心情比張元彪還要急。于是一班人告別了無限美好、但已近黃昏的夕陽,又走進會議室。至于張元彪想個啥法讓工人掏出壓箱底的銀子,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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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李玲:毛時代條件那么差,為何沒有劇烈的醫患矛盾
  5. 李斌:有關郭沫若的五個流言及真偽
  6. 望長城內外:鄧小平有沒有說過“跟著美國的國家都富了”?
  7. “鐘聲”的論調,才是徹頭徹尾的“崇美”、“媚美”
  8. 郝貴生:亞當·斯密是“悄悄流淚”,還是“熱烈歡呼”?
  9. 倪光南在數博會上談“華為中興事件”
  10. 黑社會打縣委書記耳光、挖鎮委書記祖墳,官員咋這么窩囊?
  1. 看了這篇發言稿,我很氣憤!
  2. 黃奇帆先生還是太幼稚了
  3. 魏平:如何看抗美援朝英雄冤案?關于網上《電影<上甘嶺>中張連長是張立春》 帖子的回復
  4. 蘭斌強:清華大學孫教授如此“替美國鳴不平”意欲何為?
  5. 貿易戰,鼓吹中國對美妥協投降的竟是這三類人!
  6. 一篇跪著的檄文
  7. 央視在黃金時段播出《英雄兒女》《上甘嶺》,為何不解禁《抗美援朝》電影電視劇?!(含流出的片段)
  8. 丑牛:強制扶貧強制死,葫蘆官辦葫蘆案
  9. 《人民日報》為何如此不講政治?
  10. 郭鳳蓮在陳永貴逝世20周年紀念會上的發言
  1. 白山黑水,雪冷血熱
  2. 端午節,說兩件令愛國群眾高興的事情!
  3. 《人民日報》為何如此不講政治?
  4. “舊時代”即將落幕,“新時代”開始到來!
  5. 至今猶有拾穗者?
  6. 伊朗石油部長:中國等8個國家和地區不再購買伊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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