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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美國太近:美墨邊境非法移民問題的根源

杜佳 · 2019-06-18 · 來源:獨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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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川普加征關稅的威脅下,經過3天的談判,墨西哥與美國就邊境安全和非法移民問題達成一項協議。

  6月11日,川普在白宮對記者展示了一張折疊的紙,他說這是美國多年來一直要求得到的,“很長很好的秘密協議”,“將在不久的將來被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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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報》12日報道視頻截圖:承載秘密協定的神秘白紙。)

  因為解決了墨西哥的問題,川普大概心情比較好。他的推特因此大多跟此事有關,并且順便批判一下民主黨和媒體:“現在根據新協議,在非法移民問題上,墨西哥為美國做的比民主黨還多。”看上去,川普對協議是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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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普6月10日推特截圖)

  正如這條推文所指出的,美墨邊境長期存在3大問題:非法移民、毒品和犯罪。這次的協議聚焦非法移民問題的一個方面:墨西哥承諾打擊來自中美洲借道赴美的非法移民,具體措施包括派遣6000名國民警衛隊,加強邊境管控。

  客觀而論,從目前公開的協議內容來看,墨西哥的許諾其實很有限。川普的極限施壓并未如他自己所希望,榨取到多少成果。即使墨西哥嚴格執行承諾,所針對的也僅是邊境問題的某一方面,距離川普“邊境安全”的競選承諾還有很遠。

  因為美墨邊境問題,本質上是美國、墨西哥兩國社會治理,特別是墨西哥的治理出了問題。這種問題不是增加部署部隊,強力彈壓就可以解決的,否則美墨邊境早就可以太平了。

  加入北美自貿區的拉美國家

  有媒體認為,1994年1月1日生效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是導致墨西哥國家能力孱弱、經濟不振的重要因素。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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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報》2014年1月4日發布評論文章:《北美自貿協定:墨西哥后悔的20年》)

  1990年,墨西哥向美國提出簽署自貿協定,希望借此吸引外資、創造工作崗位、提升人民收入水平、降低貧困率、減少墨西哥人和美國人的收入差距。

  可問題是,墨西哥的經濟并沒有得到相應的增長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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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西哥人均國內生產總值1994年到2017年)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以2010年美元價格計算,墨西哥1994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8175美元。加入了北美自貿區,經歷了23年的增長后,變成了9943美元,年化增長率0.86%。

  這個成績從任何以及各角度來說,都是乏善可陳的,只能說勉強保持增長勢頭。

  從1960年到1980年,墨西哥經濟年化增長率達6.5%。因此墨西哥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在1981年就突破了8000美元,一腳踩在了發達的門檻上。有分析人士指出,如果墨西哥維持這個速度,現在至少是韓國的水平。

  從1994年到2017年,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國內生產總值年化增長率為1.28%,大概是墨西哥的2倍。

  2010年6月3日,美國國會調查機構發布專題報告《北美自貿協定和墨西哥經濟》(NAFTA and the Mexican Economy),指出“大多數研究發現,北美自貿協定對墨西哥經濟最多僅有微小(modest at most)的作用”。

  這顯然是低估了它的作用。

  百萬農民大破產

  在墨西哥加入北美自貿區后,某些社會問題加劇,如貧困率上升、貧富差距擴大。這些負面作用中,最被人詬病的一點是由于開放農產品市場,墨西哥農業受到沖擊,百萬農民破產。

  在1990年代以前,墨西哥對農業實施保護政策,國家對主糧生產實行補貼。不僅如此,為了穩定糧食價格,國家設立收購公司(CONASUPO),以較穩定的價格從農民處收購糧食,并投放市場。同時,從國外進口糧食需要繳納關稅。

  為了配合北美自貿協定談判,這些保護措施都陸續取消了。

  美國農業實行大農場的經營方式,機械化作業,而且直到現在都享受國家補貼,因此農產品產量高,價格低。1994年以后,大量便宜的美國農產品進入墨西哥,墨西哥農業受到沖擊。

  沖擊效應到底有多大呢?報告指出墨西哥農業雇員減少了130萬。

  2014年2月,美國智庫經濟與政策研究中心(CEPR)發布研究報告《北美自貿協定對墨西哥有幫助嗎?》(Did NAFTA Help Mexico),稱從1991年到2007年,大量家庭農場破產,近500萬人失業。

  在當時,墨西哥勞動人口規模大概4800萬,由此可見這個失業人口是很可觀的。那么這些人口的去向如何呢?

  在高速發展的經濟體,勞動力離開農業部門后會進入工業部門。但是很可惜,墨西哥并不是這樣的經濟體。

  墨西哥加入北美自貿區后,工業增長有限,高端技術崗位增加有限。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1993年,墨西哥工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率為32.48%,到了2017年下降到了30.04%。如果僅看制造業,這個比率是從18.16%下跌到了17.24%。

  真正受益的僅外貿部門而已,其他部門并沒有獲得多少利益。報告指出墨西哥出口產業增長,帶來了約300萬臨時工崗位。即使這樣,依然有約200萬凈失業。

  來自美國的資本,集中投資于墨西哥北方各州,開辦了一些工廠。2000年,美墨聯營工廠(maquiladora)提供就業130萬,但是到了2006年,反而減少10萬。

  因此墨西哥經濟無法產生足夠的現代部門和崗位,消化農業部門失去的勞動力人口。墨西哥人口增長較快,由于同樣的原因,墨西哥無法實現充分就業。

  百萬非法移民潮

  那么多余的人口去哪了?或北上美國,或制毒販毒,或帶著毒品來到美國。

  根據美國統計署的數據,1980年美國有墨西哥移民220萬,到了1990年是430萬,增加210萬。2000年,墨西哥移民增加到920萬,10年增長了480萬,增加值翻了一番。2010年,117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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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銀行:按照2010年美元價格計算的美國-墨西哥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的差距呈現擴大的趨勢。)

  北美貿易協定簽署后,墨西哥的發展幾乎停滯,美墨差距加大。因此即使墨西哥不出現農民破產、企業倒閉等事件,也會有大量國民希望移民美國,追求更好的生活。

  美利堅自有國情,不會對墨西哥人照單全收,于是數百萬墨西哥人非法穿越邊界,成為非法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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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尤研究中心:來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情況)

  皮尤研究中心2018年12月3日發布報道稱,1990年在美國的墨西哥非法移民有200萬,1995年是290萬,增加了90萬。可是到了2000年,就飆升掉450萬,增加了160萬,2005年是630萬人,又增加了18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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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尤研究中心:美國非法移民情況)

  把其他國家的情況放在一起做對比,可以看出,來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是主力軍。來自其他國家的非法移民,無論是絕對值,還是增長率,都不能跟墨西哥的比。

  由此可見,讓川普頭疼不已、思茲念茲的非法移民問題到底是怎么來的。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美國跟墨西哥簽署的貿易協定,導致墨西哥民生困苦,百萬級別的人口無法就業,只好通過非法或者合法的手段進入美國。

  打不完的禁毒戰爭

  2006年12月11日,墨西哥時任總統費利佩·卡爾德龍(Felipe Calderon)宣布調動軍隊和警察,對毒品犯罪宣戰,史稱“禁毒戰爭”(Drug War)。一個主權國家,動用最高級的專政機關來打擊犯罪,而且又有美國支持,想必是三下五除二,快刀斬亂麻。

  但是這仗到今天還沒結束。是墨西哥國家太無能,還是犯罪分子太狡猾?

  對于這種局勢,美國國內有很多研究。不少美國學者認為,北美自貿協定給墨西哥帶來的一系列社會問題,是毒品犯罪長期猖獗的重要原因,甚至是主要原因。

  首先,如上文所述,大量農民破產,種植糧食無法維持生活,只好種植毒品。

  2016年6月25日,墨西哥記者安娜貝爾·赫南德茲(Anabel Hernandez)采訪了瓜達拉哈拉販毒集團頭目拉斐爾·卡洛·昆德洛(Rafael Caro Quintero)。黑幫老大稱他來自山里,是個農民,但是現在田里都種上了大麻和罌粟,當被問及為什么,老大無奈地說:“我們要穿衣,我們要吃飯,沒有其他辦法。”

  其次,大量窮人加入黑幫,以販毒為生。

  北美自貿區沒有給墨西哥帶來工業化,無法有效解決貧困問題。比如上文提到的破產農民,來到城市找工作,卻發現沒有這么多工作崗位,只好擠進貧民窟,成為城市貧民。

  經濟與政策研究中心的報告發現,1994年墨西哥官方公布的貧困率為52.4%,2012年為52.3%,幾乎沒有變化。考慮到人口增長,貧困人口實際上增長了1430萬。

  這些窮人缺乏教育,沒有正式工作,成為毒品犯罪理想的人力資源池。

  黑幫法米利亞(La Familia)成立于2001年,靠販毒發展壯大,投資合法產業,對墨西哥米卻肯州的經濟有某種程度的控制。對此,美國學者、弗吉尼亞州州議會議員喬治·格里森(George Grayson)在2010年進行了研究,并發表報告《法米利亞販毒團伙:對美國-墨西哥安全的啟示》(La Familia Drug Cartel: Implications for U.S- Mexican Security)。

  格里森指出,北美自貿區讓販毒在墨西哥成為一種生計,吸引大量年輕人加入。

  在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墨西哥的毒品犯罪就像是野火,在全國的農村和城市蔓延。即使政府調集軍隊,也無法徹底消滅。

  美國是聯合國欽定的世界最大毒品消費市場。墨西哥農民種植的罌粟,被做成海洛因,出現在美國的街頭。

  北美自貿協定還造成了一個意外的結果:美國和墨西哥的交通來往更加便利,毒品走私也搭上便車。根據美國交通部的數據,從1994年到2001年,每年從墨西哥進入美國的大卡車從280萬增長到430萬輛,而只有1/10會被檢查。

  在黑幫的運營下,來自墨西哥和其他拉美國家的毒品源源不斷進入美國。2009年12月21日,《華爾街日報》報道稱墨西哥是販毒領域的“聯邦快遞”。

  川普急了,威脅修建邊境墻,甚至關閉邊境。

  新的《美國、墨西哥、加拿大貿易協定》(USMCA)和舊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對墨西哥并無太大區別。

  美國的資本集團20年前不肯讓利,現在依舊不肯。墨西哥的狀況得不到改變,治理不改善,依然會源源不斷地將非法移民和毒品送入美國。

  墨西哥,離美國太近,離上帝太遠。

  修邊境墻、極限施壓、調集軍警、加強執法?川普用強制手段恐怕是解決不了這些根源性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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